从大海到大海。

关于

绿漠 I~IV





*原创,古风,以及一个坑.......

放出来是我今天觉得似乎有灵感了



Ⅰ.


你到过塞北的大漠吗?

风沙浪狂,吹久了,不知身在何处。

如果能有绿洲,找到那里,就好了。

很多旅人是这么想的吧?恰恰是这样,他们命丧于此。

因为——这世上最虚幻的,是希望。




就在大漠深处的绿洲,有个人在。

他大概不是常人了吧?在寂寞中呆久了。那“寂寞”,呀,其实也是凡俗人所谓的寂寞而已。

就这么个飘渺的人,你能抓住他么?像风筝呼拉的线一样。其实可以的。

因为他被人抓住过。

像蜘蛛的猎物一样——动弹不得。

阳春三月,西湖之旁。风声藏着莺浪,柳叶如丝绦。那龙井浸的虾仁,清亮脆口,正衬这天也眷顾的灵地。

这个小二穿着短布头,嘴唇抽搐,眼中焦急,冷汗一次次流过他的话语:“客官,哎,客官!”他拙齿绊口的,“您,您……”

“罢了。”他身后东南角突然响起一声低语。随后所有酒楼客人眼前一霎白线,五官六感如同被摄住,待所有人耳聪目明之时,他们都吓得发抖!

——亮烈霜雪的刀光,直直逼入长夜,戳破了小二跟前泼皮无赖的胆。这一刀把他的头发齐根截断,再一纵划下他的襟领,利镞穿骨之势,钉在离他手指不到半寸的地方,刀尖仍在连连颤抖。望过去,木桌寸寸纹裂,刀光照得龙井虾仁团团若雪,人颤颤的手指,还是不能动弹。

“……呃?”掷出刀的客人似大梦初醒,对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惊得猛一动,“也是……我也该说些什么?”

“呀,对了!”他真是大梦初醒,一拍手,环顾四周,露出个羞涩笑容,站起来四面拱了拱,“各位朋友,吃得开心。”

一堂呆若木鸡,望着他走上去轻灵地拔出刀来,木纹裂也不裂,尔后回头向窗旁侠士歉然抱拳,“这位兄台,对不住了——情急之下拔了你的刀器。我这风尘仆仆,一路穷得无比,没钱买这些了。不过这刀真是好刀。”他情不自禁地夸起来,“我用得十分顺手。”

“你,您,如果您要的话尽管拿去,好刀要配好主……”被钦点的侠士结结巴巴,表情不知道是惊恐还是兴奋。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侠士噎住了。

“这位客官,谢谢了!”小二这时擦擦汗,“小的今天十分感谢哇,刚才那大汉是这小街上有名的无赖哇,天天横着走路,最爱趁机诈人钱两了哇!今日赖得大侠相救,不然不知道小店要遭什么殃!”

“唔……”那掷刀的人转头看他,模样十分苦恼,“说来我也该道歉,弄坏了这木桌。可是我没有钱……”他顿住。因为掌柜笑咪咪地出现在他面前,背着手神态轻松,一点也不像戏本常写的惊魂未定,“慕沙,回来了?”

“呃!你,你……你怎么——”那掷刀人刹时后跳一步,竟像受惊的猫儿,满背炸毛、高高拱起,“你,我……!”

“慕沙,我在。”掌柜笑道。

他往前走一步,掷刀人就往后退一步,走了三步有余,“别动!”掷刀人大喊,满堂客人目瞪口呆,看他一纵身,头也不回跳入楼外阳照春江,片刻后有人冲上去看,只见楼下水儿微微涟漪,哪里有人的踪迹?好像刚才的经历茫茫如雾,都是梦罢——唯有扔缩着发抖的无赖,证明不是他们眼错,这场匪夷所思的戏,不知道比他们的食费还值多少呢!

“诸位,吃得开心。”掌柜笑着向他们抱抱拳,“今日是小店招待不周,让各位受了惊。为表愧意,今日所有酒客的酒钱都免了。”

客人们宁静片刻,随即爆发出掀天的欢呼,在这家闻名南北、价物齐贵的食楼,今日不酒酣耳热畅谈尽饮一番,是不回去了!

就在客人们觥筹交错、高声谈笑里,被削短发丝的无赖悄溜溜逃了出去,抱着刀的侠士满面苍白,但他们却都不如楼上隔间独坐的人儿怪异。

侠士想,跳窗而逃的人,他是谁呢?望着刀的样子这样冷漠。简直……像有深仇!

而隔间独坐的人,暗暗捏碎了杯子。




Ⅱ.


“唉!怎么办呢?”云慕沙枕着胳膊,愁苦地望着天,“被发现啦!可我要做的事连头都没开始呢。”

云慕沙其人,唇红齿白,青天底下,一团光坠入黑眸,荡开打了个圈,照亮笑靥。仿佛那一笑是他全部的灵神,此外再好不过。如果醉了酒,他看你的时候,便似千斛珍珠,注入星河,星星漾开,揉碎涟漪,整个人慵懒的姿态,这样倒在曲栏前,一睡到醒。

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就这样不确定,转头转面拂着纱,你再看,已不见人影。

也许是梦罢?你不禁想,然而他昨夜吻过的花朵,触感犹存,停留在你的手心上,栩栩如生。

他好像从来没有路过谁的心上,也没有让谁踏实过他心头的土地,飘飘荡荡,从着风走来走去。走哪儿都别着一支笛,一幅深情侠客的模样,遇到大漠孤轮拿出来吹吹,直到悲凉弥满整个月空。沙在响;于是他逃走了,逃开每一个想跟他谈话的人,每一个想闯入世界大门的人。他这样在大漠过了有些年,边道的商人,都知道有他。“怪笛儿”,他们叫。

过去他在江左的日子,草木深情,稻陌阡荷,那是他心中秘密,最可能说与人的时候,然而水流过去,妖冶荡漾,独独忘下他;他不服气,辛辛苦苦爬过去,身后高山越岭雪积得反光,他丢下拐杖,一心扑上前,孰料,无人认识!那是他一生最丢人的时候,他哭得唧唧哝哝,活像只小动物,四爪滴血,一脸尘土,倒在楼外凤凰木的亭亭华盖下。人们成群结队越过他,一刻不停,一眼不回,既无愧意,也无怜悯,黑暗森严的牢笼张开了嘴。这就是云家,这就是父亲,这就是他跋山涉水的最高点!云慕沙电光火石间明白所有。然而生活不由自己;云家的日子必须开始。柔弱的身体承受一切,或者,放任凋谢。

有没有什么能逃开风波?如影随形的希望活像赌咒。——所以那件事发生了,岁月在这里割开从前的云慕沙和现今的云慕沙,弥谷裂痕,阵雨雷鸣,惊涛滚滚,卿云漫溢,虚妄与欲望交织成网,爱意恨意坠朽心头。当所有人伸开腰,如释重负度过了曼长一夜,唯有云慕沙的目光是新的。

一个乞丐,翻着眼珠,呜呜地叫。小孩子见了害怕,躲进阿嬷怀里,阿嬷正忙着织布,随手一推,他怀中的罐子脱手,摔得粉碎。“母亲!”他叫。云慕沙醒来,面无表情望着穹顶。俄而,咧嘴一笑,如今不过是万山深处一孤舟!

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异变的汩流,云慕沙欣然身受。他那时神情开始有种潇洒的风度,手脚见长,声音清沉,举止却漫不经心,春水边吹长笛。但是那都不为人知。直到冬天,人们开始惊慌。一位云家先祖,湮没尘埃,史书不载,若用枰局之事说明,算是弃子。他的画像在祠堂还有一痕半笔,挂它的人倒是不情不愿,怨骂声从老祖母追到孩子辈。纠葛至此,已近百年,所以当与先祖模样近似十足的云慕沙出现在岁末宴时,老祖母的手颤掉了筷子。

“云、云儿……”

“嗯?”云慕沙惊奇道,“父亲是在叫我吗?”

“云慕沙,你装什么神鬼!“大夫人尖叫道,她是第一个吓坏的人,也许于心有愧,声音也格外的高,“区区孽种,收留你已是万幸,别不知好歹!”

”泽烨!“云疾呵斥她。

”哦,孽种。“云慕沙点头,“体内还流着老爷的血。“

“慕沙。”云疾沉声道,“解释下为什么。”

云慕沙不说话,拿出笛子摆了摆,人们的目光紧紧跟随。他转转眼珠,蓦然笑道,“哦,很好,很好,从没有这么多人注意到我。”

“你做了什么!”

“没什么,活下去咯。”

大夫人的脸涨成了红果,云慕沙看也不看她,兀自把玩着长笛,“问你们一件事。“他说,“云水青是怎么回事?“


…………

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一直没说话的老祖母突然语气狠戾,“不过是个孽种!”

“哦......孽种。”

这时一个少年飞也似地跑进宴庭,雪白的衣袂翻起波浪,轻快的身形活如小鸟,目光莹润,天真可欺。“慕沙哥!”他欢快地叫,中途煞住尾,转向庭台上的云慕沙,“终于找到你了!好久不见!你要在这里吹笛子吗?”

云疾动动嘴唇,没有说话,瞪了他一眼。

“小灼,这不是你的事,快坐下。”云岩低声说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望向云慕沙的方向。

“慕沙哥不来我就不坐。”少年撇撇嘴。

”去吧,“云慕沙蓦然一笑,“哥哥确实要吹笛子给你听。”





丛林间枝叶扶摆,似微微的颤抖。

“想来的都是陈年旧事。”云慕沙轻轻自语。他猛一挺身,由卧改坐,看向下面的某个方向。“出来吧。你跟了我好久吧?“

树丛中又是一颤,酒楼中借刀的侠士浴在天光里。

“哦,是你啊。”

”我,我的刀恰好泼了点寻香千里,“侠士怯怯地说,“阁下武力卓绝,若非香气指引,我断不可跟上。“他顿了顿,见云慕沙面无异状,又说,“阁下放心,我绝无恶意!只为钦慕而来,情不自禁就……”

”原来这样,是我不小心。“云慕沙笑道。

“我——”

“嘘。”云慕沙放根手指抵在唇边,“我也并无恶意,只是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侠士连忙屏住呼吸,他仰着头太久,如今颈酸眼热,见树上一道身影凝神细望,也孤直,也俊落,不由心思恍惚,想起来时一直涤荡他的念头:为什么这个人这样痛恨自己的力量,好像连带在痛恨自己的存在一样?念想与实景交织似海上昏浮,只听飘飘渺渺一个声音说,”还有人跟着你呢。“

远方草木传来悉索之声,溶入风中尚未被捉,电光火石之间变故生起,侠士茫然不知何物。

云慕沙从树上落下,轻轻稳稳。

”出来吧,小灼。“



III

 

眼前的人穿一袭火紅色衣,一动不动已是张扬而热烈。造物主似乎还嫌不够,予之明艳四射的美貌,目光随意一荡,灼热流动,熔化别人,更要毁灭自己。多少人曾神魂颠倒,多少年萧萧漫漫,他漫不经心踏过,走入漂亮而多情的夜。黑暗之中是辉煌又沉默的灯火,他于此间被孕育,不破茧,也不摆脱,甘之如饴,目不转睛。父亲母亲欣慰不安,兄长只是痛心疾首,“不必如此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云照灼问。

明媚张扬的美人,既无尘土,也无泪痕,然而眼中含浮暴戾,掌心抚弄渴血的力。他不是凤凰火下妩艳天真的光,反而浑脱自黑曜石似的耀眼的夜。云慕沙一惊,微微后退,边退边说,“哟,大了,连哥哥都不喊了。”

”喊了你也不认。“

”谁说不认?“云慕沙似乎丝毫不在意方才间隔的沉默,竟笑着直视面前之人,”倒是小灼如此优秀,我叫声弟弟你才会不应不理。“

“一别经年,”云慕沙口中的“小灼”不为所动,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?”

“那你想要听什么,哥哥说给你听。”

”云慕沙!“火红色衣的美人明媚得如一团火,怒发冲冠也动人心魄,”我就是最讨厌你这种事不关己的样子!“

一旁侠士,好生从目眩神迷中醒来,旋即又坠进困惑。这灼灼其华的青年,便是那位一招一式浑朴若赤子的大侠的弟弟?若是他没看错,红衣,乌发,龙纯剑,正是江南之上赫赫有名的云家最小、最受宠的小公子云照灼的专属。那么他就是云照灼?这位大侠是他的哥哥,名字叫“云慕沙”,却为何从来没听过?云照灼乃云家不世出的天才,武力卓异少有人敌,现在兄弟二人剑驽拔张如此,大侠不会要遭殃罢?我这半吊子,能不能帮上忙?

不不,不想这些,侠士努力稳住心神,一抬头,却又口瞪目呆。原来红衣美人正冷冷地看向他,乌亮摄人,半含水气。侠士只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,心跳不停、呼吸急促,然后有光明如秋水一剪而过,这是他最后看到的东西。

——“别碍事。”侠士听见这句话。

“吓我一跳,”云慕沙叹一口气,“我还以为你杀了他。”

“我不滥杀无辜。”云照灼冷哼。

“看看,我就说吧,小灼变得如此优秀,连初次见面的人都被迷得不知南北。”

云照灼的神色有一刹那变化,随后了无踪迹。

“警告你,别想找机会逃跑,你跑不掉的。”

云慕沙对着横在自己颈间的霜雪剑光眨眨眼。

“我是不是不能跑了,小灼?”

云照灼俯视着他,慢慢地,慢慢地笑了,一抹绝不到达眼底渊邃的笑,外化在剑光之中,慢慢地在云慕沙眼中放大。他俯下身,嫣红的唇瓣在云慕沙耳边摩挲如兰,“哥哥,猜一猜?”

两道呼吸在交织,云慕沙微微回头,在云照灼白里透红的侧颊上“啾”了一下。——只是一下,云照灼的剑鞘就凶狠地“砰”照面挥去,肉体倒在土地上沉闷的一声,远远包围的云家弟子们都不忍听见。

云慕沙擦擦唇角的血,形容说不出的狼狈,“我这样子真像登徒子。”

“但我还是要说,山花如绣颊,江火似流萤。“

他说着笑咽了口沸腾的血气。

云照灼慢慢擦着自己的手,剑鞘刚才沾了尘土,剑柄垂下了流苏,“江火似流萤”的话尾一落,明亮的剑刃倏然钉入云慕沙的右臂。

“呃!”云慕沙闷哼一声,他在那一刻知道有些不好,——右臂没入的是天才般的准度和力量。

四野的弟子们哗然相视,渐渐骚动起来的议论连五感变得模糊的云慕沙都能听见,老管家呵斥着他们,回过头来的间隙欲言又止。唯独云照灼慢条斯理地拭着手指的血迹,对现下一切状况不闻不问,站在自己的”杰作“旁,好像只关心血滴是否鲜艳得可盖过天光的溶泻。

他终于将血擦净。

“呀,哥哥?“云照灼突然吃惊道,”怎么了?小灼帮你擦一擦。”他脸上的惊奇与关切一点儿也不是假的,那种无辜水亮的眼神,云慕沙只在多年前见到。“小灼......”云慕沙苦笑道。可是他并没有再说话的机会,因为他已被揽入一个柔软的怀里,那个怀抱亲昵地向他压了压,若无其事地压在伤口,清冽又锋利的剑身又往前挪了一寸。“嘶!”云慕沙终于忍不住痛呼。“嘘。”云照灼弯着眼将手指抵在唇上,看起来诱人极了,“哥哥听话。”云慕沙被流窜的疼痛磨折着几近尽头,随后一个亲昵的吻轻轻落在鬓角,耳边传来暧昧缱绻之音:“它叫龙纯。”

血流在红衣上,是真正的凤凰花。云慕沙方才正欣赏着它,痛苦表象下实则漫不经心。直至这句话出现,天地静了一瞬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右手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,云照灼的唇在云慕沙乌亮蓬松的发丝上现出笑谑的样子。

“云岩给的。”

天地继续安静,除却云家弟子幽幽如浪般的眼神相视,剑光一颤一颤,映上云照灼精致的面孔色如霜雪。云照灼直起身体,分开些许,心底阴暗的鬼的抓挠并没有式微些许。可当他看清云慕沙的样子,心中的声焰反而更高了。

“......啊。”云慕沙说。

枯叶之上衣摆摊开,色泽淋漓得惊心动魄。云照灼闭了闭眼,只觉也有血气从喉间奔出,随即定神,盯着云慕沙目不转睛。

天地只剩两个人了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云慕沙望向虚空,怅然若失,“云岩给你龙纯,果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。”

"........”

“备马。”云照灼猛地扯出龙纯,蓦然拂袖而去。

老管家赶紧上前,为云慕沙包扎汩汩流血的伤处。云照灼已走出好远,树林枝叶的尽头都不能遮住影子,云慕沙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

走出不远,走到云家弟子的包围地,云家的弟子个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脸上写满“不知死活”四字。云慕沙若有所感,经过时笑容满面地挥手,”嘿,大家,我活下来了。“弟子们的表情转为了难以言喻,因为前方远远似乎传来了浓重的杀气,云慕沙朝着那方向嗅了嗅,转脸时笑容不改:”明日见。“随即积极地向着杀气最浓的地方走去了。

”高人。“最聪明的弟子云伐擦擦汗道。

”快走。“老管家跟上前。

远处幽暗的马车,一只纤长的手勾起卷帘,云照灼见得来人,容光艳色的脸上神情讽刺:

”那么,哥哥,你知道要去哪儿了?“




IV


云家现下有三子一女,大子云岩、二子云石、小少爷云照灼,以及唯一的女儿云杏。父亲云疾是上一代的独子,迎娶了漠北苍无派掌门之女寒泽烨,在当年是一盛事。少有人不记得定情的那个中秋月下,泽烨云疾纵身一跃,于洞庭湖上,白云尽头,云疾使出风神飘逸的“如云随风”,寒泽烨相和艳烂飞溶之“照霞拂水”,月色动人,秋水澄莹,所有人屏住呼吸,目不转睛,直至一曲终了;呼声掀天,惊艳人心。这之后武林上下交口称赞,人人都说云家有“神仙眷侣”。烨夫人在这响声不绝里自然得意非常,婚后不忘扶提门人,壮大家势,这些年更又最宠爱的小公子云照灼,以弱冠名震四方,人人目以天才,叫老前辈也自叹不如。

——但是,盛象之下,又暗流纷起。这些年不少人悄悄议论云家的颓势, “内囊究竟倒了上来”“老夫人病重奈不住了云疾”“云家武功实在是些绣花枕头”“一个云照灼说明不了什么”之类,种种此类,云家人皆昂过头去,常年紧闭的沉木大门散发着强烈的抵挡外人轻侮的气息。然而,他们终究泄露了自己的不安,因为如今云家弟子大部分交给云照灼教管。———怎么回事?叔伯呢?兄弟呢?怎么这些应该是武林中大放光芒的人物,反倒一直窝在云家的深深巢穴,他们有多少年不曾使武功了?外人的揣测越加离谱,云家人不发一语,只是眼神泄露了回答:凡夫谬见。

“看了半天也不见这‘云慕沙’的影子。”云伐放下书本,激起云也雾似的尘灰。新来的小师弟听见他嘀咕,从后面探过头来,呛得眼泪兮兮,“师兄,你在看什什么呀?”

“小孩子不该看的东西。”云伐转过身,高深莫测地说。

“哼,不告诉我算了。”小师弟鼓起腮帮。鼻尖还红红的,神态委屈得紧。云伐忍住伸指戳戳的冲动,好言相劝,“乖师弟,就是些这里的掌闻旧事,你总会知道的。”

“你不早说!我本也不爱听这些,算了算了,我只要跟着灼公子就好了嘛。”

“说得也是,我们跟着灼公子就好。”云伐柔和地笑笑,摸摸小师弟的头,两个人阖上书阁的门,一跃到春光里去寻饭吃去了。




“丹田里一点气都提不起来,我确实努力了许久呢。”云慕沙斜倚着卧榻,笑着说。那笑容似乎成了面具,见到云照灼之后,便再没有消退。

“哥哥说错了,是差一点就能提起气了吧?”

“瞒不过你呀。”云慕沙点点头。他说话时身子些微一动,右臂登时大痛,他低呼出声。

云照灼没有坐下,抱臂冷眼旁观。风吹过满屋斑驳,不像梦中那样诙诡浓异,反而因他的出现平添几分烂漫。云慕沙仰头欣赏一眼,十分不吝啬赞叹。

“没想到我的那一剑威力这么大吧?”

“我是不是在酒楼的时候,就着了道?”云慕沙却问。

“你猜。”

“我猜了有什么好处?”

“允许你今天晚上睡在榻上。”云照灼眉毛挑起,似笑非笑。

云慕沙笑道,“真是难以拒绝的好处。”

他的长相本来十分可爱,此时杏眼一望,明眸皓齿,色若春花,在云照灼的威压下不敢抬头,却忍不住地时不时偷觎一眼,圆眼睛滴溜溜,粉颊微微鼓起,若不言语,端是最最无辜。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模样,仿佛时间从那天停止了流逝,云照灼想到这点,神色十足不悦。

“别瞪我,小灼,我的模样寒碜得紧。”云慕沙似有所感,突然道。

云照灼按按腰间的“龙纯”,不耐烦地回答,“那快说啊。”

“好,好.....”玉炉里的香,似乎更浓了,由不得人不眼饧骨软。“从我入关时开始。这么多年未归,城头的接信人居然还认得我,现在想想是件很怪的事吧?可惜我那时心急如焚,竟没有察觉。”云慕沙叹道,云照灼听见“心急如焚”四字目色晦暗,云慕沙自顾自说道,“况且白鱼那人再不着调,也断断不会派位‘初来乍到对教中事务一无所知’的偏远小员来,这是我旅途一半的时候发现的。但是我想正好会会你们,没想到是小灼你。”

“我到了酒楼,那位泼皮出现的时机也很妙吧?我后来才想起,有管叔在,怎么可能让这般人安坐?不可是为了让酥功散药力更加入骨?你们,你们啊,”云慕沙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笑容里无聊又悲哀:“何苦。”

“为了您啊,哥哥。”云照灼凝视着他,也笑了,“我要赴汤蹈火。”

“小灼,这话可不能乱说,”云慕沙突然间正襟危坐,严肃了起来,“你要选择赴汤蹈火的人,万万不能轻心。”

“轮不到哥哥来教导。”

“这点我还是有资格的。”云慕沙叹道。

云照灼没有说话。

“继续说啊。”良久,他不耐烦地开口。

“还有什么好说?”云慕沙迷惑地抬头,又黑又圆的眼睛泅泅流流,“接下来的事不都在你的掌控中?”

“想必还有你我彼此都不知晓的事呢。”云照灼讥刺道。

“有吗?”

云照灼冷冷地觑着他。

“好,好,”云慕沙无奈地伸手揉乱自己的头发,显得有点心烦意乱,“我不明白啊,小灼,聪慧如你,为何还要在我身上浪费夺魂药,你明明胜算在握,我不是在说出‘出来吧’时才发现自己真地深陷囹圄,知晓自己逃脱不了吗?”

“你想知道吗?”

“小灼你怎么变得这样灼迫逼人了。”云慕沙咕咕哝哝地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白鱼鱼那家伙什么时候来啊。”云慕沙笑得甜甜蜜蜜。

他闭上眼,估算着与自己相隔几多岁月的弟弟再抽出剑会砍向自己哪里,却得来美人气若幽兰在耳边轻语。

“你等不到了,哥哥。”

云慕沙蓦地睁眼。云照灼已经起身,云慕沙却忽地扯住他衣襟,迫他向前,“小灼,你还不知道吗,这个家只有你值得我看,无论你变得如何——”他任云照灼望进自己眸子深处,道,“可是,你如此设计我,不惜毁掉多年的平静,也不惜毁掉云家,只为了让我回到这里。这是为什么?”

他望着云照灼,云照灼也望着他,美人凤凰花般的美里却是黑曜石似的暴戾。渐渐地,在他的弟弟的眼中,极深极深的底,有东西沉沉缓缓地动,云慕沙捉住弟弟衣襟的手指颤了颤,他此刻目光极清,蹙着眉悲哀却怜悯地睇着云照灼,过往岁月的流沙、灵光和埃尘,涌动着将二人推挤。“——求你不要将无辜的人牵扯......”云慕沙低语道,时流之舟载着他和他,涌动着挤出此刻,追溯至久远的还未有凄光的时候,诉说着过去、期望、爱和渴盼;他们没有言语,仅是静静看着对方,那目光里有平静,也有和解,渐渐地,慢慢地,动人的情愫唤回模样,他看见他的弟弟的神灵,嘴角噙着笑。“求你......”他喃喃,捉住衣襟的手指温柔地攀缘,快要抚上弟弟的脸颊,在这个关头,云照灼猛地挣脱了。

他的力气用得太大,“龙纯”掉在了地上。云照灼弯腰拾起,背对着云慕沙,脸上的神情掩在剑的悉嗦里。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云照灼说。

“小灼——”

“你不必!”

云照灼别上“龙纯”,猛地冲了出去,厚重的木门轰然一响。

云光与尘埃都被断绝了,留下云慕沙一人坐在榻上。

他低着头,也让木影掩住神情,许久许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唉,小灼......”他轻轻地说道,“我还没有问你,这些年你在云家是怎样过来的......”


这里的寒夜想必幽冷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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